连心桥

  连心桥

  一

  “一共四十七块收你四十五吧。”

  他塞了我一张五十边推开车门边含糊地告诉我“不用找了。”

  我拽着他的胳膊摇着头掏了五个钢镚儿放在他藏青色西装的略微有些破损的右口袋里。他的两颊泛着红晕皱着眉瞅了几眼我的手又往口袋里一摸锁着的眉懈了下来转过身来诧异地朝着我笑嘴里喃喃念叨人家都巴不得……你这人……现在还有……

  我冲着他点了点头一直看着他走在泥泞的石子路上身子渐渐被雨水浸得变小在黑色中忽隐忽现。说实话我真的受不了他带进来的满车子的酒臭味便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透气豌豆般大的串串雨珠拴着风甩在我脸上掺着昏黄的路灯我看见路两旁的柏树都是一片颤动的黑压压的影子树叶打架的声音像惊悚片里的音效。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迅速把头缩进出租车里。

  我看了一眼手表才刚过九点一刻市中心应该还能拉上几个乘客。于是我启动了引擎把车往前开。渐渐地开始起雾了隔着挡风玻璃空荡的马路上只能朦胧地看得见几束微光从车边擦过心底的悔意油然而生我想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那个男人把他送到S镇因为S镇的雨夜比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要来的阴凉。

  二

  我的车开得很缓以至于那个女人蜷缩的身子也是一点点刺入我眼帘的。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没等多瞟一眼就踩紧了油门让车往前飙可是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脚又好像是我的脚咯到了什么东西我整个人往上一抽。

  车渐渐地慢下来了直到副驾座旁的车门大概就在女子那个地方的时候停下。可是过了很久依然只有雨声只是我的呼吸声愈来愈粗重渐渐地开始失去节奏心跳也是一样。我用我身上所有的力气瞪着副驾座旁的车窗凝神地盯着还是没有动静。我慢慢地卸下安全带慢慢地向窗口凑近眼睛慢慢地往下瞄。

  一只手伸猛地伸了出来。我瞳孔放大毛孔撑开人一下子往后弹瘫软地嵌在我的座位上。那只手拍了拍窗我没敢应它又用力地拍了几下。我的喉结上下跳动着最后吞了口口水慌乱中我打开了后面的门。

  我没有转过去看只听见她爬上车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闭着眼装着一腔浑厚的声音问她“你去哪”

  “送我去医院。”那个女人开口说话了。

  三

  听声音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我稍稍松了口气舒着眼从车前的反光镜看她——她身着一条玫红色的连衣裙只有一只脚踩着黑色的高跟鞋脚踝明显浮肿。湿透的头发披盖住她一半的脸另一半脸上满是淤青嘴角边、鼻梁上紫里透红。不知怎么我竟看出了她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惊恐愤恨。她整个人痛苦地倒在后座位上面容狰狞。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刚才害怕的情绪不复存在了。我拧了下钥匙狠狠地踩下油门之前那个担心超速罚款的我也不复存在了因为我意识到我身上还背着一条命。

  市中心和S镇之间有一座刚造的桥叫连心桥就是因为这座桥两地的时间距离才大大地减短了。眼下离这桥只剩一百米左右了我觉得她要得救了。

  “你停车调头我去镇卫生院。”那个女人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去镇上的医院呢市医院很快就要到了过了前面的桥就是了。”

  “我叫你调头你听见没”那个女人锁眉仰面朝我怒吼道。

  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她调头驶向镇上的医院。

  四

  我将那个女人从车上抱到医用推车上同时从她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她的iphone6手机。手机没有锁屏更奇怪的是手机联系人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备注着“老公。”我打了“老公”电话无人接听然后我就直接点击“发送信息”在对话框中打了一行字

  我在医院伤得很重。速速回电。

  我给她垫付了八百块的医药费并把她的手机放在护士那还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

  身无分文的我离开医院时已经凌晨两点了。雨变细了但积水已经漫过了车子的大半个轮胎。我艰难地钻进车子里试了几下车根本就打不着火。一片寂静中我想起自己家中的妻子她肯定会因为我夜不归宿而担心。七想八想我就在车里过了一夜。

  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突然我又记起家中的妻子即便我很想再去医院看看那个女人的情况但是回家报个平安是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想罢我发动了汽车引擎打开车上的收音机。

  “本市局部大到暴雨目前S镇的连心桥已被冲垮有五辆车因不清楚路况而坠入河中据最新消息失踪人员已被警方打捞上岸并确认全部死亡。”

  我想家微笑着的脸瞬间僵硬了加大码力火速赶往事故现场。

  事故现场围着许多群众穿黄绿色制服的民警正在疏通河道。我上前逮着一个干瘪得像枣核一样的老人询问情况。

  “死了五个司机其中那一辆宝马上还坐着个女的也死了开宝马的人说是酒驾。”说着老人左右望了一眼又凑近着脸告诉我“监控调出来说那个女人是被打死的。”

  “打死的是夫妻么”

  “他们查了说不是。开宝马的那个男人喝了很多酒之后对几个女的动手动脚那个女的就是被他掳上车的。听他们说啊那个女的一直叫用高跟鞋的后跟蛢命扎那个男人的腿。那个男的咬了咬牙把她拉到郊区去打。八点四十左右的时候跟着车跌到河里去了。”

  “就没人出来帮忙么”

  “谁敢呀”老人不屑地笑着“喏那几个一起跌到河里的司机路过郊区的时候都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被打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拖住把那个女人送到医院去的也没有。”

  我有那么一丝警觉“那个女的穿着什么衣服你知道么”

  老人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好像是玫红色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个男的我知道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家就住在S镇。”

  我趔趄地走向车。透过挡风玻璃我呆滞地看着前方的一切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他们只是穿着相似而已只是个偶然。但一旦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突然我的脑子蹦出“调头”两个字我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还在没有死。我捂着我的左胸感受着那个温热的跳动不管怎样这次是我的良心救了自己。

  我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浑浊的大脑清醒一些。脑海中闪过昨晚那张模糊的淤青的脸我立马调头绕了远路飞奔家中去看看我的妻子。

  六

  家里很安静没有人只听得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来不及换上拖鞋径直跑进卫生间摸摸妻子的毛巾。还有那么一点热。心中悬起的石头落下我欣慰的笑了我猜妻子应该刚刚才上班去。

  我走出卫生间仰起头看着客厅中央我和妻子的婚纱照那时候我和她都笑得那么好看。我握着拳头发誓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让她一直笑得这么好看。

  我累得瘫在沙发里似乎快要昏厥过去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医院里的女人是谁到底真的有没有这个人我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这时我无意间瞥见桌子上的手机呼吸灯一亮一亮的。我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手机。我拍着自己的脑袋想起是我昨天早上出门时候落在家里的被那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压根儿就没想起手机来。

  但是在仔细地摸了摸之后从我夹克衫的口袋里我捣出了八百块钱。

  我的脑袋“嗡”得一声炸开了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我用颤抖的右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我把它点开对话框上跳出一行字

  我在医院伤得很重。速速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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